“文学·生活·体验”主题大型文学作品征文大赛相关情况介绍
一、主办单位:校团委
二、承办单位:中国语言文学系团支部
采石文学社
三、赞助单位:涪陵金海贝科技有限公司
四、活动时间:2007年10月22日——2007年12月10日(已结束)
五、活动进程:
本次征文大赛从10月22日宣传之日起,到12月10日,陆续收到来自全校两个校区、十多个系(院)共500多份稿件,创文学作品征文大赛有史以来最高记录,其中绝大部分稿件来自中国语言文学系,其他相对较多的系(院)有外国语言文学系、经济与法学系、历史系、生命科学系、教师教育学院、管理科学系、数学系等(按稿件多少排序)。12月10——13日,整理稿件;14日送到系上评委组;15——26日,评委老师评阅稿件;26日下午,评委老师列出获奖名单;28日下午,在李渡校区一教楼01阶梯教室举行颁奖晚会。
六、评委组老师:
1、杨爱平
男,汉族,1955年2月出生,重庆涪陵人,教授。1972年参加工作,1981年毕业于涪陵师专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先后在四川大学、复旦大学进修学习。现为中文系教授、长江师院学报编辑。重庆市写作学会常务理事、副会长,重庆市作协会员、重庆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涪陵区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写作学、民俗学。担任写作、大众传播学、新时期散文研究等课程的教学。公开出版了个人学术专著1部,与他人合作出版学术专著2部,个人文学作品1部,作为主编的教材1部,《大学生学术(毕业)论文写作导引》专著(合著)1部,在省级以上学术刊物公开发表论文20余篇,其中10篇为中文核心期刊,共计公开发表论著字数超过50万字。公开发表文学作品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字数超过130万字,参与搜集编撰出版民间文学集两部。主持教育部课题1项,重庆市教委课题2项,主研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资助项目1项,重庆市级重要科研项目3项。其中3项已结题,1项获国家级优秀奖,2项获重庆市政府等级奖。另外,还写作三集电视故事片并由四川电视台拍摄播出一部,在重庆电视台录制并播出电视文化讲坛节目多次。科研成果2001年获文化部第一届“群星奖”群众文化科研成果优秀奖;创作成果获重庆市涪陵区乌江文艺奖一等奖3次;教学成果分别获2001年重庆市政府优秀教学成果二等奖、2005年重庆市政府优秀教学成果三等奖。为长江师范学院第一届第一批学术带头人、涪陵师范学院第一届第一批教学带头人、重庆市涪陵区科技拔尖人才(享受政府特殊津贴)。
2、韦济木
男,汉族,1965年5月20日出生,重庆南川人。1986年毕业于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获文学学士学位。现为中文系副教授,中文系副主任兼党总支副书记。重庆市现当代文学学会理事、副秘书长,重庆市写作学会常务理事,重庆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涪陵区民间文艺家协会秘书长。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民俗学。担任中国现代文学、儿童文学、新时期散文研究等课程的教学。公开出版专著5部,编撰高校教材4部。在国内学术刊物发表学术论文10余篇,其中《论新时期散文的艺术嬗变》入选《中国新时期文学研究资料汇编》 之《新时期散文研究资料(甲种)》卷(山东文艺出版社2006年5月出版,孔范今主编)。学术成果获重庆市政府第四届优秀社会科学成果奖三等奖,重庆市涪陵区乌江文艺奖一等奖;教学成果分别获2001年重庆市政府优秀教学成果二等奖、2005年重庆市政府优秀教学成果三等奖。为重庆市优秀中青年骨干教师资助对象、长江师范学院第一届第一批中青年学术骨干、长江师范学院第一届第一批教学带头人、重庆市涪陵区科技拔尖人才(享受政府特殊津贴)。
3、梁平
男,重庆石柱人,生于1966年冬天。87年毕业于长江师范学院(原涪陵师范学院)中文系,在石柱中学任教十余年。2000年考入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就读,2003年毕业获硕士学位。同年到长江师范学院(原涪陵师范学院)中文系工作,评为讲师。写诗20年,以冬婴为笔名先后在《诗刊》、《诗歌报月刊》、《星星诗刊》、《诗神》、《儿童文学》、《少年文艺》、《诗潮》、《诗林》、《绿风诗刊》、《红岩》、《重庆文学》、 《重庆日报》等发表诗歌600余首,十余次获全国诗歌大赛奖,系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同时,在《名作欣赏》、《西南师范大学学报》、《当代文坛》、《四川教育学院学报》、《重庆教育学院学报》等发表学术论文十余篇。主要从事中国现代诗学研究。
4、张红兵
男,1968年10月生,副教授。1991年毕业于重庆师范学院,海南大学在职硕士研究生。文艺学教研室主任,学院第一届中青年学术骨干。在《文艺评论》、《思想战线》等刊物上发表论文十余篇,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一篇,获涪陵区第三届社会科学成果三等奖一项,主持院级课题两项。主讲《文学概论》、《美学》、《西方文论》等课程。
5、秦敬
女,1968年生,讲师,国家级普通话测试员。1990年毕业于四川师范学院中文系。1990年——1995年在四川省康定民族师专中文系任教,1995年调入涪陵师专中文系任专职教师,1997年——2005年在长江师院教务处、教师教育学院从事教学管理工作,中文系兼职教师。2005年夏至今在中文系任专职教师。主要从事当代文学、普通话、教师口语等课程的教学工作。有科研论文数篇,参编教材一部,主编教材一部,主持院级科研课题、院级教改项目各一个。
七、获奖作者作品:
特等奖:《狗子》(小说) 高佳宁 中国语言文学系
一等奖:《天河,在天河岸上行走》(小说) 杨国伟 中国语言文学系
《断章·钢琴》(诗歌) 李俊 中国语言文学系
二等奖:《挽》(小说) 何禹洁 中国语言文学系
《超现实主义表达》(诗歌) 任小勤 中国语言文学系
《梦魇花海》(散文) 周芳洁 中国语言文学系
三等奖:《杂·风骨》(诗歌) 傅强 中国语言文学系
《冬夜》(散文) 刘小寒 中国语言文学系
《人生摆渡》(散文) 王晓声 中国语言文学系
《生活,文字痕迹》(散文) 郭筱 数学系
优秀奖:《一张准考证》(小说) 周德存 外国语言文学系
《涪陵小站》(小说) 李宁波 外国语言文学系
《对生活的咏叹》(散文) 丁淑红 经济与法学系
《假面舞》(小说) 况莉莉 外国语言文学系
《歧途》(小说) 施丽银 中国语言文学系
《白牡丹》(诗歌) 何畏 外国语言文学系(江东校区)
《抒情的夜子》(诗歌) 马伟韬 中国语言文学系
《湘思湘》(诗歌) 许慈湘 中国语言文学系(江东校区)
《散文诗两首》(散文诗) 吴红琴 中国语言文学系
《泪之眉》(小说) 王芳 中国语言文学系
《流动,息待扬生》(散文) 冉雪 中国语言文学系
《守望未来》(散文) 钟运香 中国语言文学系
《未央》(散文) 李丽娜
中国语言文学系
《你我的恋歌》(散文) 唐露 中国语言文学系
《我生命中的那些人》(散文) 申娅 经济与法学系
《撑一支长篙》(散文) 李佳谋 外国语言文学系
《在路上》(散文) 秦蕾 音乐学院
《走在边沿的梦》(散文) 杨罗 中国语言文学系(江东校区)
《陷进火焰里的灵魂》(小说) 辛秀兰 中国语言文学系(江东校区)
《门》(散文) 付朋 中国语言文学系
八、获奖作品选登:
选登1
挽
(一)
我知道。
这是一首挽歌。
是我为自己谱的。
我唱给我自己听。
(二)
四月的水乡,是温柔得令人心醉的季节。
用过早饭,我正要去给姨妈行早安礼。收拾好衣裳,照了照铜镜,发现耳鬓边的发钗不稳妥。我捋了捋头发,小心的把它取下来,正要重新弄好。
“安姑!”
一声呼唤和着推开门的声音。
我转过头去,姨妈家的谦少奶奶笑容满面的走了进来。
“妹妹可早,我正要去向姨妈行早安礼。”我按了按鬓角,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刚一松开手,刚掖上去的发钗“唰”的滑落下来。
“哎?”压住鬓角,我低下头连忙巡视。
“真是个慌忙的钗子。”
谦少奶奶掩面笑起来,上前一步替我拾起钗子重新掖会耳边。我刚想道谢,谦少奶奶又拉起我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安姑,娘娘正找你呢!”
“我这不是正准备过去,姨妈找我有什么事情?”我理了理头发问道。
谦少奶奶微微的点了点头,说:“安姑,你可还记得上次见过的周家夫人?”
寻思片刻,我点了点头。
谦少奶奶又掩面笑了起来,“记得就好……记得就好。”说着,挽了我的手臂,拉着我向外走。
“妹妹,姨妈找我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我带过房门,问着。
谦少奶奶闻言,笑了笑,说道:“安姑,这次周家夫人可是来提亲的……”顿了顿,她看着我笑起来,“人家可是托了我来给你说呐!”
“哎?”我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她。
“看你吃惊得……”谦少奶奶重新挽了我的手,“周家夫人是为她家大少爷来的,她问娘娘要了你。周家夫人说正想为大少爷寻个贤惠礼貌的媳妇,这不,说着就想到你了。”
“哎,我……”我自然是吃了一惊。
这么突如其来的消息从身边人的嘴里说出来,我听着反倒不知作何反应次好,只是在一边支吾了一会。谦少奶奶的话说的极缓,一句一顿的闯进我的心里,直撞得慌忙。
我低头不语,一心只看着脚下泛青的踏石板。
“安姑?”见我低下头半天没有出声,谦少奶奶唤道。
微抬眉,看见谦少奶奶含笑的眼。我斜视一旁,仍没答话。谦少奶奶拉近我的手,又说道:“安姑,这周家夫人是极好的人,那大少爷也自然是极好。只是顺了这个年头的新东西,说是在外读书去了。夫人说,这要等到这边准备妥当,就唤大少爷回来成亲。”
我只听得心跳得紧。一边随着谦少奶奶迈着步子,一边条件反射般点头。偶尔抬起头,瞥见延伸婉转的石板路,尽头是一片柔白的雾气。
我挣了睁眼,望不到边际。
那年,我刚二十岁。名唤朱安,大家都称我为“安姑”。
(三)
整个过程是繁琐是,而我只需要像所有待字闺中的女孩一样,安安静静的等待着前来迎接我的大红花轿,就可以了。
周家的大少爷,也就是大先生,我是没有见过的。母亲看过画像,只说生得好,将来必定是能成就一番事业的人。而“请庚”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比大先生年长了三岁。为此,我还小心翼翼的询问过母亲,说大先生会不会不喜欢?母亲只是责骂了我一通说我不懂规矩,然后又对我说,这是上天定下来的,要我以后认认真真,尽心尽力的服侍大先生,要懂事和体贴。
我点头,也当是上天给的规定,一心的满足下来。
眼看事情一件一件的忙完,偶尔也会有人前来向母亲道喜。每当这时,我就站在厅堂的一角,看着母亲微笑着客气地向他们回礼,竟也会不自觉的弯起嘴角。而后被母亲瞧见,我便立刻匆匆的走回房间。有时还会有人直接向我道喜,往往在这个时候,我便紧张得红了脸,急急的喘出气来,又不敢多说话,就只好欠身回礼之后连忙跑回里屋去。
我没有再去姨妈家,谦少奶奶偶尔托人带些好东西过来。
我们都不识字,但有时也请人写上一些话。有一次谦少奶奶就悄悄的同我说起大先生,她说他的好和他的样子。更多的是整合出来的话,她说他一定不会亏了我的,一定不会亏了我。
熟识的人将这些话念给我听的时候,我一直笑。不敢太张扬,只好掩着面努力的忍着。忍着忍着,嘴角也弯了,眼角也弯了,心里面更是说不出来的高兴。
不会亏了我。那么,就是我的福分。
我的福分,这个想法再后来一直支撑着我。或者说,我用这个理由,在无数次的告诉给自己听的同时,也安慰了那些悲和怨。
那么多的,悲和怨。
我把信仔仔细细的放在棉铺下,再放上枕头和被子,最后用力的压了压。
谁都看不见我的小秘密了。为此,我常常小心翼翼开心得笑出来。
我常听人说“光阴似箭”,大概就是说时间过得如同飞箭一般的快吧。
成亲的程序完成了,我还是没有看见前来迎接我的红色喜轿。
母亲没有说什么,对于前来贺喜的人依然礼貌周帖。我也不时站在厅堂的一角,只是看着看着,嘴角渐渐弯得有些艰难。
流言蜚语终于还是出来,并且四处扩散。像不小心打倒的水,很快地,蔓延开了一整片。
我出门的时候,已经没有像先前那样来向我贺喜的人。我觉得他们开始用眼角余光看着我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虽然我拼命的低着头,但是依然可以听见那些话。
他们说,不要了。
不要了。
我顶着芒刺一般的眼光回到家。
思索了好久才敢鼓起勇气去找母亲。我从我的房间一直慢慢的踱到厅堂,途中几次都想折回。但最终,我还是撑着打鼓一般的心跳走到母亲的跟前。
母亲瞅了我一眼,只管闭目养神。我站在一边,不知所措了许久,眼见我的衣角都被我揉出了皱纹,我才轻轻的蹲下身子,小心地扯了扯母亲的衣袖。
母亲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皱了皱眉毛,回避了母亲的眼光。忽然觉得,它们也如同芒刺一样,刺穿我的皮肤扎得我生疼。
再抬起头来时,我看着母亲喃喃自语一般说着:“大先生……是不是不要我了……”
说完,竟泪如泉涌。
母亲不语,半响才带着不忍的语气责备道:“没出息的东西,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闻言,我连抹了抹眼睛。
摇了摇头,母亲叹出一口气,说:“先前,周家夫人托人捎来口信,说是大少爷在外边学业繁忙,暂时回不来。”停了停,母亲小呷了一口茶。
我专注的看着母亲,微微的睁大双眼。
“后来,又说是大少爷自己提出的要求……说什么要你去识字,还要放脚……”微顿,母亲狠狠的皱了眉毛。
“什么……”我吃惊的脱口问道。
“安姑,那大少爷到底也是合着时代的人,咱们也没妄想能攀上怎样的富贵人家。只道周家夫人人好,大少爷也是百里挑一的好人,也只当找个好人家把你送出去……”母亲又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道:“只是,着大少爷颇挑。什么礼节、习俗、规矩的竟一概忘了去……你说,这档子事咱可不能认了啊!”
母亲说的激动。末了,用手撑起额头叹个不停。
我愣了半晌,张着口好不容易才想起要说的话:“母亲,是否大先生嫌弃我不识字,又迂腐……不必那些女学生好?而我……”
“什么女学生?”母亲狠狠的打断我的话,“那些没规矩的娃儿竟能和你比?不要说瞎话了,周家夫人可是一心认准了你。她说要你,这儿什么规定习俗的都一样一样结了,咱也狠了心,就这么等着。你和大少爷可是合了八字,也有‘文定’做了证。他是你丈夫,这可是老天爷都说了的!”
最后,母亲轻轻的搭了我的肩膀,安慰道:“安姑,你是嫁出去的人了。如今,可不容你闹小孩子脾气。大少爷就快回来了,不过多久,你就要风风光光的坐了花轿去他们家,知道么?”
风风光光,我还能指望吗?
我不由自主的皱起眉毛,在母亲的注视下悄悄的叹了气,“母亲,大先生还在外省的?”
母亲收回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向后靠了靠。
半晌,她也没有转过头来看我,而是直视着前方,说:“快回来了,就快回来了。”
如同自言自语一般。我不知道她是在回答我的问题,还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慢慢的回到我的屋子。刚踏进去,一眼就看见放在铺上的凤冠霞帔。它们就放在我的被子上,下面是我压得不见天日的秘密。
我想,它该被压碎了吧?
那年,我二十有四岁。百转千回的石板路尽头,我没有看见来迎接我的大红花轿。
(四)
许多年之后,我才知道。那时大先生去了大海那边的一个国家,并且,没有打算回来。
七月流火,热得连呼吸的空气都灼人。
一九零六年七月二十六日,农历六月初六。
这天,我正在家里做些手工活,忽然母亲在外面唤我出去。
“快!安姑,过来整理行头!”母亲急急的呼唤,语气中带着激动。
我还没有弄清楚状况,就被拉到对面的房间。母亲推开门拉我进去,我一眼瞧见一屋子的喜
物。散铺在床上的,是我退了颜色的吉服。
一时间,我只管愣着,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半晌,我才反应过来。四周的人围过来,七手八脚的又是换衣服,又是梳头。而我,依然僵硬着身子,半天不吭声。
“安姑!还愣着干什么?”母亲急急的喊道,接着退了我一下,“快点准备!”
“哎……哦,哦。”我回过神,伸出手去系衣领上的盘口。
手指微微颤抖。
太久了。
等得太久了。
等得,快死心了。
急匆匆的做好准备。出了门,看见一顶大红花轿停在门前,周围站着轿夫和喜娘。
心一抖,险些站不稳当。
我盼了这么多年的大红花轿,终于还是来了。只是,为什么也同我的凤冠霞帔一样,褪了颜色?
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省起一件事情。我急急的拉过母亲,问道:“母亲,你看,我是不是不好看了?”
母亲微微愣了一下,接着笑起来:“哪有新娘子说自己难看的?你这个傻孩子。”
母亲为我整理了吉服,一边交代着一些事情。我看着母亲,忽然发现她老了许多。这些年,她也在陪着我等待,等待大红花轿来接我走。而她,竟不着痕迹的老了。
我,是不是也老了。
再次摸了摸我的脸,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临行前,母亲将一些棉花塞进我过大的鞋子里面。
是了,我的夫君,他希望我能识字,不喜欢看见我的小脚。
喜娘掀起帘子掺我上轿。我走了进去,在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我看见母亲泪流满面。
一阵悲苦涌了上来,涌到喉咙却被卡住。
我始终没有哭出来。
该哭的都哭过了。
该哭的都哭完了。
起了轿,我一心只想着我那从未见过面的丈夫。我的福分,我那多年前一直看不清楚的未来。
急促的锣鼓声和鞭炮声打断了我的沉思,接着又是司仪一声急促的闹喊。
为什么都这么急呢?难道这么久的等待还没有将性子磨得安之若素么?
锣鼓声暂停,在喧闹的鞭炮声中我听见又是一声喊:“迎新娘!”
我知道,该我出场了。
轿身微微向前倾,我从喜帕下面看见喜娘掀开了帘子,向我伸过手。
我将手递过去,而落地时一个不稳,我那过大的鞋子一下便滑了出去。
“糟了!”我暗叫不好,吓得不由抬起头张望。喜帕遮住了我的视线,我只能看见我的夫君半截的红马褂,我看不见他的脸。
尴尬的收了收脚,喜娘在一边眼疾手快的替我重新穿好鞋子。经过这么一场变故,我连忙收拾好心绪,只管一步一个踏实的走路,心跳得振荡了胸腔,响亮极了。
拜过堂,我被簇拥着送进了里屋。
坐在床边,我静静的听着外面的喧闹。过了一会,确定不会有人进来,我轻轻的掀起喜帕。
洞房花烛,满堂的喜气洋洋。
我四处环顾,突然思索起,这个房间,和这里的一切,是不是也和我的凤冠霞帔一样,等着我的夫君?
我的凤冠霞帔,我的大红花轿,我的父亲母亲,还有那些也曾期待的人。他们和我一起,守候着每天的夕阳和落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褪了颜色,等老了模样。只为候着我的夫君,等着刚才那个一直不发一言的男人,前来带我走?
真的是这样?
我摇了摇头,想起谦少奶奶说过的话。
他不会亏了你的。
是了,上天待我是公平的,他是不会亏了我的。我为他守候了这么多年,现在他回来了,他怎么会亏了我呢?
我笑了,重又盖上喜帕。我要等他进来,让我好生的、仔细的看看他。
我终生为伴的夫。
红烛燃烧了半段,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些。而窗外,已是夜幕降临。
“嘎吱”一声,房门被推开。
我立刻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
是他。
我依然从被遮去大半视线的喜帕下看见那半截红色的马褂。
他现在就要过来了么?
我把手伸进宽大的衣袖中,紧紧扣住手指,小心的呼吸着。半晌,他却还是站在那里,也不前进,也不后退,仿佛被钉在了那里。
我紧紧的盯着那双脚,几乎不眨眼睛。过了一会,他开始移动。不过,是向着另外一个方向。
他在我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做了下来,接着就是长久的沉默。
红烛烧得快见底了,我抬了抬眼睛,看见他依然不声不响的坐着,没有一点动静。
我坐在床边,照样一点儿不敢动。我看着那半截红色的马褂,思索万千却不敢说什么。
在安静得让人毫不自在的房间里面,我和我的夫君就这么坐着。看不见,我也不敢动弹。我只觉得喜帕遮住的不只是我的视线,甚至连空气都被挡在了外面。要不然,这样窒息的感觉是为什么?
又过了一会,房间里面的光线越来越暗,可能是红烛快烧光了。我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虽然知道新娘不能先开口说话,但是眼见红烛已经快燃尽。辗转半天,我咬了牙,狠下心开了口:“天色不早了,休息吧……”明明应该是细如蚊吟的声音,从我的口中说出以后,却响亮得吓人。在这个安静得好像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房间中,回荡了半晌。听得我头皮一阵阵发冷、发麻。我更加用力的扣紧了手指,低下头,喘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对面的人站了起来。我心里一紧,不由得屏息凝视。那双脚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到底还是迈开了。眼看着他越来越靠近我,我紧张得几乎快忘记出气。
慢慢的走到我的面前站定,我盯着那双脚目不转睛。稍停一会,他挪开了,接着,我感觉到身边一阵动静,他似乎是铺开了被子,半晌,却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我悬着心惴惴不安的等了半天,直到红烛再也摇曳不出一点光芒,我才颤抖着双手为自己掀开喜帕。屋里昏暗不明,外面偶尔传来一些声响。我轻轻的转过头,看见我的夫君和衣侧躺在一边。
悬着的心落了下来,狠狠的,直摔到深不可测的底。
疼。
我放好喜帕,摸索着在他的身边和衣躺下。我的夫君,他背对着我,双肩微颤。
我仰面躺着,深深的抓紧双手,指甲因为过于用力而嵌进了肉里。
很疼,钻心的疼。
任由眼泪流下来,也不伸手去擦。我只是用力的咬着我的下唇,用力的咬,直到满嘴的血腥味。
我的夫君,在我的身边,双肩微颤。我听见小声的啜泣,他哭了。
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认为我等了那么多年,终于不用再哭了。
终于。
第二天,他并没有带我回家祭祖。之后的几天,我都不曾看见他。而第四天,我的夫君就离开了。他再次漂洋过海,去了另外的一个国家。
他走的那天我是不知道的,后来娘娘说大先生也只是给她道了别就匆匆的离开了。她问起我说大先生这几日可曾在房间里歇息?
我摇头。
娘娘听后沉默了半晌,才拉起我的手叹着气说道:“安姑,豫才他到底也是反对我替他要了你。你知道,他本是相信那些进步的东西,上回离开的时候还自个绞了辫子……可是你好歹也嫁进来了,委屈些,也替他守了这个家吧……”
我点头,娘娘是明事理的人。而对于女人的命运,她向来比我看得透。也知道,该与不该,是她们之后的路。
从我踏进周家的大门开始,生便是周家的人,死亦为周家的鬼。这便是我的命。
这便是我的命。
那年,我二十有八。才看清楚,许多年前在那柔白的雾气后面,竟是一堵青灰色的石墙。
(五)
周家夫人与人为善,宽厚仁慈,这是之前就听闻过的。而这几年相处下来,发现娘娘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家中几次变故之后,依然独立支撑。可惜,如今却……
这大屋子里面终还是只剩下一些皮毛,又是吹起穿堂风还会发出吓人的声响。那些青灰的石板砖上面爬满了青苔,一大块一大块的青得正旺盛,小孩子颇喜欢去弄下来游戏。
清晨,我照例挽了发髻去给娘娘到早安。
昨天娘家送来一些细米,赶新鲜的,我让他们领了熬些软粥。娘娘这几日感觉不好,只说身子使不上劲,也便躺在床上休息,没有出门。
我端着熬好的粥,一路上和仅剩的几个佣人打过招呼,便径直向娘娘的房间走去。娘娘也已经起身,正坐在铜镜前打理头发。我放下盘子,连忙走过去接过梳子。
“安姑,你来了。”
“嗯,娘娘今天身体可好些了?”我一边梳理着头发一边问。
“只是小毛病罢了。”微顿,娘娘又说:“安姑,你待会收拾收拾打发鹤昭去给豫才发个电报……你知道,家里这种情况,总归要他回来……”停了一会,又说:“到底也是有家室的
人了……”
我但笑不语。
待到鹤昭说大先生来了回电,说是后天午时便可到绍兴。我赶紧告诉了娘娘。
“大先生到底也还是记挂着家里面的。”我对娘娘说。
娘娘欣慰的笑着,忽然,像是省起什么事情一般抓住了我的手。我吃了一惊,看着她。
“安姑,先前那些胡话你可还记在心上?”
我愣了愣,想起前不久听别人说起的关于大先生的事。沉默了一会,我抬起头看着她说:“娘娘,那些事我可没有往心里去……大先生是明白人,他即便没有想到我,也不会让娘娘为他操心那些心。”
前不久,有人从那边回来,说起曾看见大先生陪着一个妇女,身边还带着几个孩子。娘娘听了,吃惊不小,一边急着找大先生回来,一边又忙着安慰我。
我只道是那个人看错了,拼命稳住自己。
娘娘叹了口气:“是了,豫才是个明白人……只是这些年,你的辛苦我可是看在眼里的……“说到这儿,娘娘突然高兴的拉起我的手,“安姑,这次豫才回来,就不让他离开了。你就陪着他,一起好好的过日子,他不会再亏了你。”
我微笑,他从不曾亏我。
因为,连机会都不曾有。
尽管如此,我依旧掩饰不住内心的雀跃。我从箱底拿出新的衣裳,还挑了放得仔细的发饰。还不时的到大门口看上几回,早早的准备了瓜果蔬菜,向娘娘问了大先生的口味。我甚至向谦少奶奶要来了胭脂香粉,仔细的涂在脸上,小心的对着铜镜笑了笑。
我的夫君,时隔三年,我将再次见到你。
午时很快便到了。
我站在门口,微微的往里缩了缩身子,只从门边探出头去,望定了那条石板路。行人一个接一个走了过去,我都没有看见我的夫君,莫不是我记错了他的模样?我赶忙回到屋中,取了他的相片再回到门口。我一边看着行人,一边看着照片,许久,都还是没有看见和他相似的人。
直到娘娘来唤我。
“可能船晚点了,今天天气也不怎么好。”娘娘说。
我点头。
用过晚饭,正收拾东西。忽然听见鹤昭急急的喊道:“大少爷回来了!”
娘娘闻声立刻迎了出去,我马上放下手中的活,在围布上擦了擦手,又理了理头发,跟了出去。
是了。这次的人,长得和照片里面的人那么像。一样的头发和眼睛,一样的眉毛和嘴巴……
我站在娘娘身边不远,轻轻的盯着他。
我就这么看着,心怦怦地跳,如同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我从盖头下面看见他半身的红色马褂,他就那么站着,不动,我一心只想着他。
而他现在,他回来了,站在我的面前。
“安姑!”
听见喊声,我回过神来看见娘娘正招手示意我过去。
“安姑,快过来!”娘娘重复了一遍。
我缓缓的走过去,收回眼神,不太敢看着他似的低下头,只是抓紧了衣袖。
“你回来了……你辛苦了。”思索了半天我才说了这些话,而我终于大起胆子看向他。
我的夫君,他点头示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如同我在照片里面看见的一样。他似乎不喜欢笑,总是严肃的拧起眉毛。
而他看了我一会,也拧起眉毛。不多久,便转开眼,不再看我。
我心一沉,低下头去。
那晚大先生并没有住下来,只是和娘娘说找到了工作和住处,不多久,便起身要离开。
娘娘说了一会,知道留他不住,便叫我替他收拾一些衣物。我拿出包袱慢慢的收拾,只把一件件衣服叠出了好看的棱角才放了进去。最后我吧自己亲手做的千层底布鞋也放了一双,而半晌我又将它取了出来,因为我省起,大先生穿的是皮鞋。
出来后,见他正在和娘娘说话。看见我手里的东西,他上前准备接过去。我下意识的退了一步,低着头也不说话,只把手中的包袱捏得紧紧的。
娘娘见状,微笑着说:“让安姑送你到路口吧!天色暗了,让她拿灯去。”
大先生闻言开始推迟,而娘娘自顾自的取过油灯塞给我。末了,拍拍我的肩膀说:“去吧!快去快回。”
我点了点头,又看着他。他没有做声,转身向娘娘道了别便向门口走去。
我连忙跟在他身后,出了大门。
我提着灯默默的跟着他走。安静的小巷里面只有他的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咚咚作响,并不清脆。
他走得快,我跟在后面,不时要跑上一两步才能为他照亮路。眼看就快到路口,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先生……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细如蚊吟的声音,但是也足够他听见。
似是没有想到我会开口说话,他闻言脚步微滞,却没有回答我的话。接着开始用之前的速度,一心向着路口迈开大步。
我紧跟着,几步一小跑。不一会儿就累得有些喘气。而手里的油灯随着我的动作,竟像是不甘心一般,不停的来回摇摆,“嘎吱”作响。
“你回去吧……把灯弄亮一些。”
打了路口,他站定身子,转过头来对我说。
“哎?”
我抬起头来,略带欣喜的看着他。
我的夫君,第一次和我说话。
他不明所以,只道是我回应了他的话。于是他拿过我手中的东西,转身便离开。
“大先生,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那里来的力量,一下就促使着我喊了出来。
他闻言,慢慢的停下来。
“我……你下次回来的时候,我替你做几件衣服……”我捏紧手中的灯柄,支吾着说道。
“不用了,我这里有多的衣服……你快回去吧。”
他头也不回的说道。说完,便动身向前走去。
我提着油灯,伫立在路口许久。直到再也听不见他的脚步声,我才转身回去。
(六)
我还是做了衣服,一件接着一件,长的短的,厚的薄的,一年四季都足够穿。可是,我做了那么多,做得那么认真细致,大先生却说什么也不肯穿。他说他的衣服足够多,不用再浪费。
我知道,我是说服不了他的,娘娘也只好说算了,不做了,还说大先生要我自己做来穿。
我穿,穿给谁看?
大先生还是会偶尔回来,只是偶尔。一般都不会留下来住,只说是学校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
难得有时间留下来,却也还是会通宵批改作业。
我渐渐知道,他不是忙,而是不想和我说话。
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从洞房花烛夜他没有揭开我的盖头起,我就知道。只是,好心的骗了自己一段时间。我不想那么快就认识到这一点,这么快,那些难过和痛苦还没有走,新的就要来。
为什么,我们不是夫妻吗?怎么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曾这么想过。我问娘娘,她叹了叹气也不说什么,只是笑着要我不要多想。她说我没有错,哪里错了呢?明明都没有错。
是吗?那么为什么大先生不想理会我呢?
我想过去问问大先生,可是每次都开不了口。难得他留下来过夜,却也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我不好去打搅,匆匆的将干净暖和的棉被铺好便出来了。
我想,以后有机会了再说。以后的时间还有那么长,能说上话的机会,总会是不少。
眼看生活稍微有了一些起色。
在大先生回来之后的三年,在我三十四岁的时候。没有想到,我的夫君,将要再次离我而去。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缝补大先生的旧衣服,那天大先生难得在家里面住了两天。娘娘对我说他这次是因为工作调动才离开的,并且只是去了北京。我知道娘娘话里面的意思,却还是听得手抖,一不小心扎到了自己的食指。
一阵尖锐的疼痛之后血滴瞬间渗透出来。
“安姑!”
“哎?”我回过神来,娘娘皱着眉毛看着我。
一阵叹息,娘娘拉起我的手轻轻的擦掉之间冒出的血滴。我没有说话,只是牢牢地仰起头。我怕,眼泪就这么掉出来。所以我尽量的扬起脸,让那些快要跑出来的液体重新回去。
回去,不要掉出来。
“扎疼了吧?”
“嗯,有一点……”我收回手,放进嘴里吮吸,不一会儿就是满口的血腥味,如同新婚之夜的时候,在我的嘴里蔓延开的味道一样。
“安姑……”娘娘再叹了一口气,“豫才是你的丈夫,不管他身在哪里,这一点是变不了的……”
“我知道……”我微微点着头,“大先生什么时候走,能去……送送他么?”
“下午就走……安姑,去替他收拾收拾吧。”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里屋去拖出一个上了灰的竹箱子。打理干净之后,我才慢慢的将一些衣物放进去。最后我拿着自己做得最好的两件衣服,看了半天终于还是把它们在了里面。盖上箱子之后,又觉得有些不妥,再打开箱子把最后放进去的衣服小心的叠在最下面,接着使劲压了压。
当年,我将我的小秘密压在厚厚的被子下面。那上面承载了我好多美好的期望和幻想,直到某一天那些信上面的字都褪了颜色。
而我站在现实面前,再也想不起在那之前,我是怎样想着的关于我那素未谋面的丈夫和我的未来。
现在,我同样将希望埋在这个箱子里面。
我不祈求你能带我走,我只希望你在看见那两件衣服的时候,能够稍微的想起我。
稍微的,一点点,就足够了。
默默的跟在大先生身后,我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的走。
昨天下过雨,青石板上面湿漉漉的还有些滑。大先生这次走得还算慢,至少我还是能跟得上。不过,也如同每一次我送他走到路口一样,安静的小巷子里面,只有他的脚步声。他不说话,纵然我又千言万语也开不了口。
暗自叹着气,我低着头,眼神落到他手里提着的箱子上面。
“母亲……”快要走到路口的时候,大先生开口说了话。
“哎?”我沉思着一时没有反映过来。
“母亲……还得麻烦你照顾了。”他说着,却没有回头。
“哦……嗯。”我习惯性地点着头,答应着。
娘娘我是自然会照顾的。可是,你还有其他要说的么?
我垂下眉毛。我的夫君,每一次说话,总不是关于我的。而现在,他又要离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你就快走了,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对我说的。
“行了,就到这儿吧。”走到了路口,他转过身来。
“嗯。”我递过手上娘娘嘱咐他带上的一些点心,看了他一会。
他接过去,“回去吧。”也同往常一样,一点也没有变的话。说完,也是马上就迈开脚步。
“大先生……”
他又停住了脚步。
真的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了?
“你……走好,保重身体……”
一句话也没有吗?
稍停之后,他重新又迈开步子。
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背影,我欲言又止。几次想喊,几次辗转。
我,差点伸出手去。
你说话啊,哪怕是说要我继续等你也好,说要我等你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生一世也好,下辈子也好,只要你说,只要你说了,我都愿意。
我都愿意啊。
他的身影摇曳在我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面,最终消失不见。
我蹲在道别的路口,哭出声音。
(七)
时光偷换了好些年。
迁家到北京,是七年之后的一个隆冬。
同二先生一家一起居住了四年之后,大先生因为和二先生产生了矛盾,最后不得不被迫搬了出去。
虽然在我看来,兄弟之间的吵架原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不知为什么,大先生却执意要离开,娘娘劝说也派不上用场。末了,便感慨大先生的倔强和固执。
那时的大先生因为很多事情缠身,身体已经不好了。娘娘在二先生那里也可以得到很好的照料,我思索着硬是要大先生带我一起走。
这次我显得很坚决,尽管在我不断的说出这个要求时他的眼中会显露出为难的神情。可是我
是铁了心的,非跟着他不可。
这么多年来,我一再的让,一再的错过机会。这次,我不要了。
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某天我在擦得反光的玻璃镜子里面看见我自己的样子,眼角眉梢已经褪掉了青春的光泽,岁月的痕迹爬了上去,印刻在了那里。
我吓了一跳,连忙用手去搓那些痕迹。可是不管怎么搓,它们都还是在那里。我知道,那些印子是走不掉了,以后,它们还会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
我的年华,从我合了八字接受了这门亲事开始,就开始慢慢的消耗。我一心只想着我那福分,我的丈夫,我那一生相伴的夫君。想到最后,竟然忘了我从来都没有得到过这些。
我的丈夫,不想接受我。从前是,现在也是。
我用我的年华去等候的,是自己日复一日变老的容貌,和心。
如今,我已经走过了不惑之年。要是再等,只怕是真的,什么都不会有了。
所以这次,无论如何,我要跟着他。
无论如何。
我是他的妻子,我想在他的身边,好好的照顾他。这就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权力。
最终大先生还是决定带我一起离开二先生的家,之后把娘娘也接了过来。我们三个人一起搬了出来,住在由大先生的学生俞英提供的房子里面。
不过,大先生说自己经常要工作到深夜,为了不打扰我和娘娘,他将仅有的两间房给了我们,自己则在中间的空地方搭了一个狭小的房间。
娘娘劝他和我同住,大先生一直摇头。他住在那个地方,冬天的时候会冷不过。我担心他的身体,几次对他说要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他住,我就去和娘娘一起住,几次三番也没有得到他的答应。
我和娘娘都知道他的脾气,劝不过来也没有办法。我只好在冬天的时候拿着火炉在那个小房间里面烘烤,可是大先生在的时候他都不让,只有等他出去的时候,我才能进去。有时候大先生迟迟未归,烘热的房间还是很快就冷了下来。
大先生很忙。忙起来,思考的事情多了,就渐渐养成一个习惯。一到想事情的时候,便会点上一支烟,有时候想得久了,还会接着点三支、四支。而酒也是少不了,虽然喝的量不是太多,但是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一些时间下来,身体日渐病弱。
每每看见他消瘦的颧骨,我便不由得皱起眉毛。
我向人打听来一些有用的方子,不管是吃的还是喝的,只要能找到材料,我就尽量做出来给他调养。房间也是,尽管他在的时候我不会去打搅,可是稍微冷了一些的时候,我便把火炉放进去。床和被子也换上新弹出来的棉絮,棉袜也是新织好的……
尽心尽力的为着他,在这段时间里面我才觉得我的生活有了改变。以前,我只要服侍娘娘一个人就好了,现在,我的丈夫在我身边,同样也需要我的照顾。
我终于在以一个妻子的身份,为了我的丈夫而忙碌。一想到这一点,说不出来的欣慰就会油然而生。
我甚至有些满足。
大先生的学生有时会来家里找他。
他们都是一些年轻的孩子,男学生女学生都有。
起初,大先生是不要我出来的。可是,我总归是他的妻子。像这样躲躲藏藏的算什么呢?
我是他的妻子,我要堂堂正正的站出去。
于是,端茶送水的工作就是我出现的最好时机。那些孩子,虽然有些奇怪的看着我,但每次他们来的时候,都还是会很有礼貌的称呼我为“大师母”,将娘娘称为“太师母”。
我也总是笑着迎接他们。不过开始的时候,我还不太习惯。毕竟我识字不多,面对着这些学生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担心做出闹笑话的时候。稍微久了一点,我渐渐的不再那么担心,有时还会和他们说一会儿话,听听在他们心目中我的丈夫是个怎样的人。
他们很尊敬他,一如对于自己的父母亲。
是了,大先生的为人我是知道的,许多年前都知道了。
周家大少爷是极好的人,是个绝对不会亏了你的人。谦少奶奶和母亲的话忽然就回荡在耳边,久久不停。
那天大先生不在家,说是来找大先生的两个女学生坐了坐,便回家去了。
其中一个叫做广平的女学生,好奇于大先生搭在两间房中间的小房子。观望了半天才问我道:“大师母,老师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我一时答不上来,踌躇半晌,见那孩子依然直直的盯着我,眼扑朔着光芒,等待着我的答复。
“大先生经常忙到大半夜……为了不打扰我和娘娘,有时候他就住在这里。”我这样的说法,不知能不能搪塞过去,希望她不要再追问就好。
“哦……”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老师的确很辛苦,不过,大师母您也辛苦了吧……这么尽心尽力的照顾老师。”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辛苦。
这样的日子即使再累也是我求之不得的。现在好不容易拥有,再辛苦也没关系。
我还有些满足。甚至还有些满足。
我一心一意这么想着。
这段时间里面,我满心都是我的丈夫,所做的一切都是围绕着他。
开始的时候,大先生会对我说不用这样,不用麻烦,不用费心,我都一一的回绝。
为什么不用呢?
我就是要这样为你才行啊。之前的时间都回不来了,我的责任已经因为它们而丢失了大半,现在难得有机会。
我要补偿回来,双倍的给你。
这些都是你该得到的,也是我该付出的。
天经地义。
后来大先生渐渐的不再说我了,我欣喜的认为是他终于接受了。可是,他甚至不愿意再吃我做的东西。饭菜也好,那些我四处去找来的补品也好,都不再理会。
我又开始担心,我肯定是做错了什么事情惹得大先生不高兴了。
该怎么办?
我去询问娘娘,娘娘只要我去问大先生。我为难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他不喜欢和我说话,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
我惴惴不安的等着机会。那天大先生难得和我说起某一种食物很好吃,我高兴起来,也附和着说我知道,我也吃过,真的很好吃。
实际上那是什么我都不知道,我想我只要顺着他的话说,他就会满意吧。
结果大先生不但没有高兴,反倒皱起眉头看着我。我不明所以的慌张起来,过了一会他才叹着气说道:“那个食物是我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吃过的,这里根本就没有……你是在哪吃过
的?”
“我……我在……”支吾着低下头,我不敢再做声。
大先生愤愤地离开之后,我才抬起头来。
心里面的委屈不知道何时涌了上来,一直涌到眼眶,逼着眼泪掉出来。
我擦干眼泪,慢慢的走回房间。
最近眼浅,老是动不动就掉眼泪。看来年纪真的大了,已经管不好这些东西了。
管不好了。
俞英曾经问过我,她说:“大师母,您不喜欢孩子吗?”
我心一颤,险些拿不稳手中的茶杯。
我和他结婚这么多年了,要是换成一般的夫妻,孩子都应该多大了。可是,知情人不语,不会用这种问题来问我。但旁观者毕竟清,他们看清现状要问的时候,也没有办法。
我们何尝又不是一般的夫妻?只是……有些不同罢了。
对,有一些不同。
“大先生……几乎不同我讲话呢……”我重新握紧茶杯,慢慢的回答她。
我的回答,换来面前的孩子掩饰不住的惊讶。
是的,怎么不会惊讶呢?你见过结婚这么多年,连几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上的夫妻么?
我笑,心里满是苦涩。这样的感觉我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品尝到了,开始的时候,我还会伤心,现在,只怕是习以为常,或者说是麻木了。
伤心也足够,难过照常有。
“……不过,总有一天,他会和我说话的……”我喃喃着继续说。
俞英没有在说什么,我微笑着继续喝完手中的茶。
“总有一天……他会的。”
我再次重复着,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我自己。
“总有一天……”
(八)
我曾对俞英说,我就像是一只蜗牛,从墙底一点一点的往上爬。爬得虽然慢,但是,总有一天会爬到墙顶。
我想,只要我能好好的,一心一意对他,总有一天,他会注意到我。
总有一天,我的丈夫他会注意到这个一直在他身后不断努力的女人,他的妻子,他从来没有喊过名字的朱安。
我这么想着,不懈的坚持。
可是,我还没有想到,在那之前,我就会累了。没有办法,没有力气在继续爬下去。越来越沉重的不只是我背着的那个壳,还有我自己本身。
我的心。
精神总是比意志苍老得更快。
当我发现我的努力形同虚设一般从来没有在他的心中留下痕迹之后,我便坚持不下去了。
一溃到底。
当二先生的夫人告诉我,我的丈夫在上海另外建立起一个家的时候,我几乎崩溃。
几乎崩溃。
我苦心经营着我们的生活,我掏心掏肺的对他好,总以为有一天他会感觉到,会接受我。
可是,怎么没有呢?
我没有办法,没有力气再继续了。我待他再好,也是无用……
我们之间有强求不来的东西。
爱和幸福,都强求不来。
是我错了,从一开始。
我失神的走到厅堂,娘娘正坐在一边。她看见我出来,笑着向我招了招手。
“安姑,豫才的事情你可知道了?”
我点点头。
娘娘拉起我的手,“你的想法是什么,说给我听听。”
我的想法……
“娘娘,大先生现在的夫人是那个名叫广平的女学生吧?”
“嗯,是个年轻的孩子。”
“那是个好孩子……我记得以前见过,生得也很好看……眼睛也很有神。”
我还没有忘记,她那双扑朔着光亮的眼睛。我记得,至今。
“是吗……不管怎样,只要是豫才喜欢的,就行。”
“是啊……娘娘。我和大先生没有孩子……他们一定会有一个好看的娃娃……”我费力的弯起嘴角,“娘娘不也是期待好久了么?”
“是啊是啊……我都老了,真的很想看看豫才的孩子。”娘娘微笑着,眯起眼睛,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可爱的小人儿在她面前走来走去的模样。
“安姑,这种事情,你得大度一些才行……不过,我知道你很懂事……一直以来都是靠着你才这么过来的。”娘娘继续说道。
我点着头。
是啊,我能说什么,我的命注定是这样。注定了事情,老天爷说了算,我除了顺着走,还能干什么?
我转过头去看他搭在中间的小房间。
“娘娘,这个还是给大先生留着吧……万一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娘娘闻言也看过去,“拆了吧,豫才现在都在上海安家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哎,可是万一他……”我有点着急。
“回来的时候再说,现在就收起来吧。”娘娘说道。
“哦……好吧,我这就去弄。”
我走过去,先慢慢的扯下搭在外面的帐子。
我的思索随着每样拆下来的东西开始慢慢的浮沉。
许多年前,我听说周家夫人来向我提亲的时候,我羞涩得不敢抬头;我悄悄的向谦少奶奶打听关于他的事情,把这个当作我的小秘密一般藏在心中;迟迟未见他来迎娶我时的焦躁不安;新婚之夜的无言以对;每次见面时的冷漠分别时的匆忙;我曾在那个熟悉的路口哭出声音……
回忆涌上心头,慢慢的覆盖着,充满酸涩的滋味。
原来,我的人生就在难以言喻的等待和期待里面,耗去了大半。
我得到了什么?
在这个房子里面,我和他生活在一起,只有短暂的十个月。之后,大先生经常在外面忙碌,回家的时间更是少的屈指可数。
某天,我因为生病而无法下床。吃了一些药总不见好,后来不得不去看大夫。
娘娘年纪大了,自然无法照顾我。大先生回来了,就带我去看西洋的医生。
这是我和他第一次这么靠近的走在一起,尽管在新婚之夜的晚上,他就睡在我的旁边。可是,我几乎没有碰到过他的身体,他同样不曾接触过我。
这次,因为生病,没有办法打起精神。上车下车的时候,他总是先上先下,接着伸出手搀扶着我。
我握着他的手,我们的手都已经缺失了细腻的感觉。皮肤干燥,摸起来还有些硬硬的。不滑,在骨节突出的地方、在有些结了茧子的地方,摸起来还有些扎手。
我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在他的手里,皮肤摩擦的触感被感知到的时候,我觉得连心脏都抖了一下。
他的手还是暖和的,手心的地方很温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因为长时间的夹着香烟而被熏出淡淡的黄色。指甲剪得很短,露出指尖颜色……
去医院的来回,他都扶着我,一点都没有放开。虽然身体上有说不出的疼痛,可那时我想的是如果能够就这样牵着手走下去就好了。
我们都不年轻了,还有多少时间能够在一起?之后的时间,我们可以像这样过吗?
我想,一起到死就好了。
你并不接受我这个活着的人,可是死的时候,我可以在你身边么?
让我陪你到最后吧。
眼泪滴下来,落到拆下来的东西上面。
砸得粉碎。
我压抑着,不让娘娘听见。
我想陪你到最后啊。
只可惜,我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现在陪在你身边的人,是你亲自选择的女子。和我不一样,我是别人为你选来的。就算我是心甘情愿,你也未必愿意。
我陪不了你了,今后,我只能好好的服侍娘娘。
我只能陪着她,那个为你我定下姻缘,却没有办法改变我命运的人。
(九)
我的丈夫说,我是他的母亲送给他的礼物,他只能好好的供养,爱情却是他不知道的。
可是,那个说着要供养我的人,却在我之前,急急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娘娘将近八旬,自然是不方便出远门。我陪着她,在大先生的书房里面设了一个小小灵堂。我为他守了三天,眼泪从未终止。
后来,娘娘也离开了。
料理完娘娘的后世之后,我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坐到大半夜。
忽然就想念他们,大先生、娘娘、广平还有他们的孩子海婴……父母亲、姨妈、谦少奶奶……还有多年前那个总是安静笑着的朱安,我自己……
忽然就好想他们,想,想得难受。
我哭起来,不可遏止。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我起床去洗漱。刚走到镜子面前,一张苍老的面容立刻印在里面。
这是我么?
什么时候,已经满脸的皱纹了。双鬓起了霜,就像是昨夜下过的雪一般的白。眼神呆滞,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还有眼角的纹路,一直向后延伸……
我的心,我的念,我的年华,我的人生。
不再了。
什么都不再了。
我老了。
我彻底的老了。
只可惜,我还活着。
不管怎么样,都还在苟延残喘。
自从我拒绝了二先生的接济,生活越来越艰难。近来什么东西都贵,外面也因为战事而混乱,广平也好久没有听到消息。
我陷入了困境,越陷越深。
没有办法的时候,我只好卖了一些大先生的书。可是这个举动却立刻招来外人的反对,他们急急的前来阻止我,他们说大先生的遗物很珍贵,一定得好好的保存。
遗物……是的,我知道,很珍贵。我知道的,因为那上面承载了太多太多希望。
太多,太多。
因为他的离开,这一切又显得更加的珍贵。
我笑,心如刀割。
我说,我也是他的遗物,你们为什么不好好的保护起来?
那个人,那个人都说过,要好好的供养我。为什么,他说出来了却做不到。他死了,你们现在又来管我。
你们是谁,凭什么。
你们只会看不起我,一味的要求。我是他的妻子啊!结发之妻!这么年了,在你们眼里看来,我算什么,我是什么?你们到底有好好的看过我,好好的想过我的感受么?
我啊,我是朱安。周家的大少奶奶,周家大少爷的夫人,不是一件物品,不是啊!
我是人啊!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们到底把我当作什么!
我怒不可遏,几乎发狂。
我是什么,在你们看来我到底是什么。
我怒不可遏。呼吸被数不清的委屈和怒气冲撞得支离破碎,我喘不过气。
难受极了。
来人耐心的等着我平静之后,才慢慢的说起广平在上海被监禁、并受到酷刑折磨的事情。我听了,先是一惊,接着反到觉得愧疚起来。
说到底,我们都是为着大先生的人。想着他,念着他。现在他不在了,好好的保护他留下的东西是我们的责任。广平自身难保却还是惦记着,我却耍起脾气。
慢慢的平息下来,我才对来人说道,大先生的书我不卖了,会好好的保存,保证一点都不会损坏。而这些东西,最后都交给海婴继承。
来人听了,一边感谢一边表示要帮助我解决窘困的生活,我摇摇头说不用了。
他们还是登了报纸,社会上许多人都向我伸出援助之手。后来,收来的钱我只是一一的婉拒。
我不要,我不要靠着那个人的名字收来这么多的同情。
谢谢了,不用了。
就让我自己好好的,过完剩下的时间吧。
我的时间不多了,就让我自己好好的过。
(十)
时间一点一滴的消耗,我几乎可以听见它们从我的身体里面出走的声音。
生命违背意志将死亡召唤。
我无能为力。
安静的房间里面,我几乎快要听不见自己在呼吸。
艰难的扭过头去,床边是大先生的学生紫佩。她来看我,眼神里面满是担忧。
真好,在最后的时候,还能有个人在身边。至少,也能听听我最后的愿望。
真的是最后了,我没有时间了。
“紫佩。”我唤她,“我……好想大先生,还有娘娘……广平海婴也好想……”说着,我觉得眼泪涌了出来,我的眼睛被眼泪蛰得生疼。
她靠过来,哽咽着看着我。
“转告广平……我想埋在大先生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