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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主题由 小子石头 于 2008-5-24 23:33 加入精华

戏    

月伴梦随人去后,此物几人参透?浅笑又登台,奈有月明人非旧。何就?何就?只此唱光阴漏。                                                                     

                                                                     《如梦令》一曲终时    

月华如水,镜里容颜。    

    画眉深浅入时无?什么时候那样的羞涩,懵懂似朝云散于风间,一时又哪里再去寻那一分过往?眉黛浅画,粉墨薄施,正是天生的丽质,哪怕岁月流转,风霜刀剑却只粗砺了她的傲骨,添增了她的神采风韵。举手投足,浅笑微颦,无心之间,却自带着异样的风流。     

    “姐姐准备好了么?戏目约莫着要开始了。”却是班主的幼弟,不过十四,五岁的光景,眉目间竟有那么些熟悉的韵致。似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少年的脸瞬时就变得很红。竟还是个孩子,呵,真好......    

    “ 恩,烦请告诉班主,我在此间稍做收拾就好了。”却是她先把目光移开了,只在余光中看着男孩转身,回走,才到门口就又停住了。“我哥叫我告诉姐姐,凡事都会好的,姑娘还请放心。”    

     恩?有些诧异,抬头的时候男孩却早走远了,秋色几重,层层的枯枝朽叶将那分明熟悉的背影搅得支离破碎。他,知道了些什么?     咳....咳咳。天气还真是凉下来了呢,不由得紧了紧单薄的戏服,不经意间又看见了梳妆台上那本特意为她寻来的孤本手抄剧目,是怕她十年未曾操持,忘了吧?字迹早已经泛黄了,却仍依稀可以辩出“西厢”二字。千般回转,到头来竟是一样的戏目,一直以为十年前便该结束的,原来却不过浅草初生,春风化雨,终于不明白会向哪一方滋长。    

     呼,长长吐了口气,吸进鼻腔的却是深寒的秋意。桌上放有一杯茶,暖暖的有氤氲的热气弥漫,小心的捧在手心里,感受着杯子上传来的温度,心却似一点一点的凉了。闭了眼睛将杯沿小心的凑到唇边,几许苦意入喉,这戏总归是要唱的.....     十年如梦,只是梦醒了,十年也就这么过了,再也回不去。那样的十年......     玉步微摇,水袖轻抛。那天她便这么姗姗而来。    

    台下早早的便坐满了人,密密匝匝的,言语轰然,而她只一眼望去,所有的喧嚣一时凝住,落一鸿羽于地而可闻。今天是属于她的,她的终章之曲。烟眉微蹙,怎样都还是有许多难舍的,只她终于还得平静地唱将下去,剧中人命运早定,分毫也是由不得她的。     只听,或念,或唱,怎样的词儿,句儿到了她的口中一如珠帘扯断,大大小小的落了满地。而最是莺莺留与张生临去的那一转秋波,呆却的何只是张生?只此眉目,多少人如痴似狂。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绝世而独立,不外如是。仿佛间却有了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愫,如在眼前,柳叶烟锁。而她,只是,也只能呆呆地,痴痴地唱,宛如寂寞千载的优伶。    

      有时她也在想,他于她,是否真的有爱,亦或仅仅只是钟情于台上那个寂兮寥兮,巧笑倩兮的莺莺?唱了半生的戏,到头来哪些是戏,哪些是真实的人生,她想到头痛了也没能明白。      

      那时的她只是想早点结束这样的生活,以致在卸了妆匆忙出去时不小心踩到了某个人的脚也不知道,仿佛只瞥见一身的戎装。流水无心,却有人痴痴地站在那儿,一脸惊艳......          时光如箭,去矢无回,转瞬间又插入了谁的心脏?这不是一个可以操持一生的行当,她从来就知道,即便有心,却是无力为之。他们这些人都在籍着青春过活,只是怎样的青春也终有挥霍殆尽的时候,与其傻傻的待面如鸡皮,青丝化雪,不如早早地谢幕,或许还可以换个长久些的传说,至少可以不必一个人孤独终老。其实他们这样的人是很怕,很怕寂寞的,舞台上的热闹分呈,喧嚣浮华总归不是他们自己的人生。而寂寞如水,渗透并淹没了他们的所有,令人窒息。所以她只有选择理智,所以当她见及那一双澄澈且溢满温情的眸子时,她心动了,几乎没有过多的犹豫,她就这样选择了离开,离开这个曾属于她却无法让她哪怕有一丝归属感的戏台。对于缘分,她只作是一种际遇,会等待,更需要把握,说什么她也不相信上苍会好心到将幸福的机会接二连三的恩赐予她,毕竟这世上,有几个人是幸福的?     

     而真到了离开的时候,从后台到前台,再到戏院门口,不长,可她却走了好久,好久。没有人说话,离别在即,却因都明白她做的其实是最为明智的选择,除了祝福,谁也没有去挽留。就这样,这些平日里在台上嬉戏怒骂,恣意而为的人,只此时却都安静了。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莫名竟对了柳三变的词调,只不知明日酒醒之后,又该是哪一方的杨柳在岸?恍惚间她似见着了那个张生,那个在台上与她痴情缠绵的人,那熟悉的眉眼,此刻却似染上了层薄雾,所有的人......    

     跨过高高的门槛,曲廊转巷,她就这么走进了这样一个家。     庭院深深。     他待她却实是很好,温文尔雅。虽从未与她任何的海誓山盟,冬雷夏雪,却让她觉得仿佛有真实的暖意流窜在心底。被他紧紧的捧在手心,小心翼翼的呵护,或许这便该是幸福了。即便是如今想来,亦觉那些日子直如漫天的烟花般美丽且眩目,直想让人泪下......    

      岁月恍然,光阴三寸绕于指尖。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她却终究没能等到与他白头到老的那天,只因她仍未老,他却早早的去了,那么的突然,却又仿佛注定。    

     那些日子,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离了,不哭不笑。她闲看流水,细数落花,而庭前依旧是瘦瘦的柳,一年一年地飘摇着,大团大团的飞絮,如云,却不知云归何处。     

     终于她从寂寞而来,又归于寂寞。    

     他走了之后,家境也日渐萧条了,走的走,散的散,留下的也就几个忠心的老仆,以及他的母亲,那个年近花甲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老人。老人很爱听戏,却看不很清,早年老人的眼睛便有些坏了。而她只是远远地看过一回,那些明艳的戏服,油彩的脸谱,空灵或世故的腔调,以及那些人。后来她便不曾去过了,只在有戏班来的时候一个人躲在屋里。有些过去,是她所不愿意再去碰触的。是以她对老人并没有太多的了解,除了一分深深的感激,而那分感激只是缘于他带着他初来时,对老人说,我要娶她。那时她正因自卑而偷偷地瞧向她,这样她分明看见老人的目光从她到他,期间那一蹙而舒的眉头,以及片刻后和蔼的微笑。仅这一分微笑,让她铭感至今。    

    恰是送他走的时候,老人也在,依旧是那么和蔼如春风的微笑,笑着送走此生惟有的骨血。她想:他的离去,老人该是知道的,早早的就知道,不然何以会对他有如此的甚至近乎溺爱的宠?明明知生死,奈无回天力!老人人该在夜里一个人流了多少泪,流到眼睛也坏了;在心里淌了许多血,淌到心都碎了。     

    到现在,从他走的那一刻起她却忽然老了,白发丛生,脸上也已刻满了岁月沧桑。只是现在老人却更爱看戏了,太多的闲来无事,老人只是静静地坐在戏园里,用她模糊的双眼看着一出又一出的戏,上演,尔后谢幕。    

    每一出戏的背后都有一个故事,而故事的背后是一生的悲欢离合,生死情仇。或许老人的那出戏早就谢幕了,失去了儿子,母亲这个角色也同时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活着,老人不过盲目的填充着余下的光阴,用别人的一生。于这个世界而言,她已然失去了参与的因由,姑且只作旁观......          

     出了屋子没走几步就到了后台,生旦净末却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开场罗铿锵而响,“今日送张生赴京,十里长亭,安排下筵席。我和长老先行,不见张生小姐来到......”上边却已然唱将开来了,却是一出《短长亭斟别酒》,不一会便同红娘上。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姐姐今日怎么不打扮?”  

 “你那知我的心里呵?”
  终于还是又上来了,戏台很大,站上去忽然就有了一种冷清的感觉,而观者如潮,依旧涌流于此彼之间。无须搜寻,她便看见了老人,她的脸色很差,甚至嘴角还带着半星血丝,只是仍旧笑着,不辩苦悲。她就坐在戏园的头排,旁边是个将军的样子,四周围了很大的一圈兵丁,让人无法靠近。昨天的请贴,还有那一屋的财礼该就是他送的了?收回目光,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嘲讽与倔傲的笑。只是这出戏就唱下去吧,真真正正的最后唱上一曲。 

    不一会儿张生也上来了,眉清目绣,却不是从前那个,他怎么,不唱了么?唱腔却还是好的,或许这便是年轻吧,无论怎样年轻总是好的,只是他又去了哪,竟连戏也可以不唱了?  “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久已后书儿、信儿,索与我凄凄惶惶的寄。”从离开后他唱了十年的戏,她却每每躲着他,十年未通书信,他们彼此却是知道的。 

  ......   

  “小姐把盏者!”手举着别离盏,好似竟拿不住了。“啪!”是杯子坠地的声音,却是来自台下!向下一望,喉头似被什么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那个由来只会握笔的张生,此刻竟紧紧的握着一把匕首,而匕首的尖端正深深的插在那一身的戎装里面,深入心脏!而他只是看了看张生,又看了看台上,目光由不解到欣慰,用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喃喃道“还......还能听见你唱戏,真......真好......”   、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台下,老人也走过来,到了她的身边。“她是你的家人么,昨天她被路过的马匹给挂伤了,将军看她可怜就将她带回去照顾了,只是今天将军要来听戏,她老人家竟也一起来了。”一个卫兵过来简单地对她说了两句便匆匆地走了,她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就那么痴痴地站在那儿,如一节无心的枯木,任嘴角溢下殷红的血迹,而张生已被众兵士押着渐渐走远了,一眼望去,人如潮涌,只此一瞬,一切都被淹没在其中,再也,再也没有一丝痕迹......   、

      若大的一个戏园里,突然却就安静了,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坐在前排看着空空的戏台,仿佛又是一出戏目上演,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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