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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教书先生

[原创]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

 

 

我爸在年轻的时候常常对他的学生唠唠叨,他高兴时要唠唠叨叨,不高兴时更要唠唠叨叨,那些大大小小的学生却个个言听计从,十分恭敬,而我那时候又常常对我爸的唠唠叨叨不以为然。他总是神采奕奕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电视机的遥控器对我发出命令:

“阿桂,去把地板擦干净!”

“阿桂,去帮你妈把碗洗了!”

每每吃过晚饭,我和我爸就一如既往地来到沙发上,沙发的松软舒适让我们都感到流连忘返。我往往在还没有坐到三分钟的时候就哈哈大笑起来,我爸被我那疯狂的笑也感染得哈哈大笑了,他一边笑,一边晃动着肥胖的身体,手里握着遥控器。

“阿桂,去把地板擦干净!”

我爸突然对我说,那时我大概只笑到了一半就不笑了,我爸总是在电视最精彩的时候看得忘乎所以的时候就想起了地板,然后就想起了我。我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刚一伸懒腰,就听见从厨房传来我妈的声音:

“阿桂,你看电视!我来擦!”

我爸紧接着就对我发出第二个命令:

“阿桂,去帮你妈把碗洗了!”

我转过头去看我爸一眼,他正看着我,他看着我的时候我一动不动,但我从他的眼睛里已经看到了他对我发出的命令,正像波浪一般不断地涌来。

“阿桂,不用啦!我已经洗完啦!”我妈的声音又从厨房里传出来,紧接着是一阵叮叮当当的洗碗声。

正当我在内心手舞足蹈,以为自己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赢得胜利的时候,我爸向我使用了他的最后一招,他这次声音十分微小地对我说:

“阿桂,去把门关上!”

我妈没有听见。

 

我很喜欢音乐,可是那时我已经忘记了音乐是什么模样什么声音,它就像一个腮帮长满胡子全身充满异样气息的儿时朋友,即使站到我的跟前来我也不认识了。

那时侯我已经做了一名教师,我替代了我爸的身影在讲台上走来走去,黑板上被刷下来的知识的粉末,变成了漫空飞舞的尘埃。

我在一所比较漂亮的学校里工作,每当夜幕降临,从东北角的教学楼里便会传来钢琴的声音。如果听到钢琴在嚎叫,人们就知道那是我坐在钢琴前面;如果听到钢琴在唱歌,人们就知道那是山东籍女教师林兰坐在钢琴面前。

我们刚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女教师林兰长啥模样,我们只有从她的名字中去体会和感受她的美丽和端庄。一位老教师曾经不无崇拜地告诉我们,林兰是个大方的女孩优秀的钢琴家,她在全校师生加上数以百计居民的众目睽睽的眼睛下,旁若无人地摇头晃脑,那修长白嫩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舞动,把所有在场的学生都看得眼花缭乱,把所有在场的大人都看得呆若木鸡。

老教师的话让我和另外一个男老师激动不已,男老师和我一样年轻,一样对生命充满了盲目的自信。那天晚上,我们就决定要去拜访拜访这位来自山东的林兰老师。

女教师恐怕连做梦也不会想到,拜访她的两个年轻教师竟然会躲藏在窗帘后面去。她也不知道,她翻开书本撒手开始动作优美地弹奏钢琴的时候,有两个躲藏在窗帘后面的男人正在偷偷观看。我们把窗帘弄得此起彼伏,女教师却以为晚风正在飘扬,于是手指撒得更开了,情感显得更投入了。

那是一首日本民歌改编的钢琴曲《樱花》,早在做学生的时候我就和它亲切地握过手聊过天,我常常将它几次三番三番几次地反复播放,弄得寝室的其他同学都只好拉过被条来蒙头大睡半天不出来。可是现在我已经不能准确地认识它了,我不知道那个曾经和我亲切地握过手聊过天的就是它,就叫做《樱花》,我听见女教师林兰弹奏它时,只觉得突然时空错位,我被带到了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旷野。

林兰终于发现了我们,她像进行声乐训练一样,发出一长串尖叫的声音。那时我正在对《樱花》进行回忆式的理解,突然钻出来这么一长串怪怪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我想把这一长串尖叫的声音翻译成连续的颤音或者任何旋律的回环变奏,让它流入我们的内心时成为美妙的音乐,可是我失败了。它不但没有成为一种美妙的音乐流入我们的内心,反而像一把钢刀似的,充满了遒劲的力度迅速刺进我们的身体。

“你们在干什么?!”

林兰向我们发出了一个急促而刚健有力的全音音符,我们被震撼了,如同两个小学生那样站在女教师面前。女教师高大魁梧,她看着我们的时候眼睛里显示的不是恐慌和羞涩,而是愤怒和力量。

站在我身旁的,这个装着华丽内部腐朽的男人,还是在先前的时候就对林兰充满了想象和欲望,而此时的他却善意凛然,表现得像个风度翩翩的男士。面对女教师的诘问,我于是毫无顾忌地将事实脱口而出:

“他是来看你的!”

“是啊,呵呵,我是来看你弹钢琴的!”

我同伴的表演令我大吃一惊,我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回答,回答时如此镇定自若,仿佛果真是来看女教师弹钢琴似的。我在内心里狠狠地揍了男士一拳,既而我又对他缓解了紧张的气氛而表示容忍和钦佩。可是女教师不知道他在撒谎,他不是来看女教师弹钢琴的,他是来欣赏女教师的外貌的,而我才是真正来看女教师弹钢琴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女教师突然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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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辣的夏季过去以后,温柔的秋天便飘然而至。我怀着诗人一般的高亢情绪,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摇摇晃晃,一边批改作业,一边嘴里还哼着一支被扭曲被穿插和被修改被夸张的奇怪调子,我也不知道它来自哪首歌哪部旋律。

这时我的学生小雨向我跑来,那个只有七岁大的二年级的女孩一来到办公室就哭哭啼啼,声音尖锐而响亮,里面充满了委屈和无奈。小雨一边哭,一边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那时我就像她的爸爸那样把她拉过来:

“怎么了?小雨?”

旁边的林兰老师像她的妈妈那样又把她拉过去:“小雨?怎么了?”

小雨嘤嘤嗡嗡了半天,终于开口了:“向阳欺负我了!”

刚一说完,她又痛痛快快地哭起来,越哭越带劲,像一台发动机,我看见了女孩口腔深处那颤抖的扁桃体,那仿佛是生命的旋律。紧接着,女孩的嘤嘤嗡嗡变成了呜呜哇哇,呜呜哇哇又变成了爸爸妈妈。

我从来没有心酸过,但听到小雨那响亮的哭啼我就心酸了,我从来没有对小女孩儿生气过,但听到小雨那响亮的连绵不断的哭啼我就生气了。

我把小雨赶了出去,然后向阳被带了进来。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向阳这次被吓坏了,他一进办公室就“啪”地给我跪下了。

“老师我错了!”小向阳说话像念经,他一看我的表情,就也嘤嘤嗡嗡起来,一边嘤嘤嗡嗡,一边还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老师我错了!”

我说:“你没有错!”

小向阳哭得更厉害了:“我错了!老师!”

“你知道哪里错了?”

“我不该跑进女厕所去!老师!”

“谁让你跑进女厕所去?!”

“我错了!老师!”

“你知道哪里错了?”

“我不该跑进女厕所去把裤子脱掉!老师!”

“谁让你跑进女厕所去把裤子脱掉?!”

“我错了!老师!”

“你知道哪里错了?”

“我不该跑进女厕所去把裤子脱掉然后把小雨抓来看!老师!”

“谁让你跑进女厕所去把裤子脱掉然后把小雨抓来看?!”

“我错了!老师!”

“你知道哪里错了!”

“我不该跑进女厕所去把裤子脱掉然后把小雨抓来看还和她比大小!老师!”

“谁让你跑进女厕所去把裤子脱掉然后把小雨抓来看还和她比大小?!”

这个八岁大小的二年级小学生真把我惊呆了,他的所有行为都已经超越了我的想象。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男孩向阳,想起当年我热血沸腾的时候跪在我爸面前的情景,于是我就像我爸那样勃然大怒,像我爸给我一拳那样给了小向阳一拳。

我看见小向阳那拳头大小的脑袋,那么一歪,就晕过去了。我从来没有晕过,我爸给我无数个拳头我都没有晕过,我只给了小向阳一个拳头他就晕了。当我看到小向阳那么一歪就晕过去以后,便感觉眼前一闪,一张黑布拉过来似的,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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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桂,好久不见喽!”

“阿桂,你手里提着一个包干嘛?”

“阿桂,放假啦?”

“阿桂,你爸恐怕不在家哟!”

我又一次回到了我的家乡,回到了生我养我的地方,我看见那些依然熟悉依然憨厚的面孔,他们快乐得就像鸟儿一样飞来飞去。我离开了我的家乡,当然还能够再次回来,但是我知道我离开了那所学校,就永远地不能回去了。我常常在梦里和我的学生们讲故事,上课,聊天,醒来以后,我就听见了我爸唠唠叨叨的声音。

我还记得在我从前的一个年龄里,我的身体突然奇怪地充满了热情和激动。我背着我爸偷偷地接受了一个男孩的父亲的拳头,拳头来到我身上时显示了愤怒的力量。没过多久,在一次玩枪弄棍的时候我就把那个愤怒的拳头谦虚地还给了男孩,当天晚上,这个男孩的父亲就以更谦虚的方式和更真诚的态度将拳头又回敬给我。我正在为男孩父亲再次送来的拳头感到激动不已的时候,意外地又收到了来自我爸的礼物,那是更加愤怒的一个充满了矛盾的拳头。多年以后的我每每翻箱倒柜时,依然能够看见那些逝去已久的拳头,在我身体和内心深处所留下的种种痕迹。

可是我还不知道我的命运的大门已经被敲响,我坐在沙发上就像小偷一样忐忑不安,眼睛里诡异地发出寻探的光。我的表情仿佛在祈求我爸那铁锤似的拳头不再沉重地降落下来,而实际上,我却在内心对他恨之入骨,同时又对男孩和男孩的父亲拳打脚踢。

几天之后的另外一个晚上,我爸在我和我妈面前,背着两手煞有介事地踱来踱去,他的动作是在模仿一位达官贵人面对安静时的样子。他听见自己那黑黝黝的皮鞋拍打着光滑的地板,就如同看到了金币与银币之间的碰撞那样充满想象。

“你去做教师吧!”我爸在经过了一段有限的高音谱上的无限四四拍节奏之后,终于发出一个二分音音符来,一种无厘头变奏。

“我想学音乐!”

声音在我内心出发的时候还很强烈,可是一钻出嘴巴它就缩头缩尾了,在客厅里绕了两圈就又回到了我的内心,在我那比客厅还空旷的内心里飞舞盘旋。

那时我还没有想到贝多芬,没有想到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因为我还没有想到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所以我还不知道我的命运的大门已经被敲响。我想到了柴可夫斯基,想到了柴可夫斯基的《四只小天鹅》。

我是其中一只,我唱道:“我不想当老师!”

我爸和我妈是其中两只,他们唱道:“你只有当老师!”

“我想上大学!”我曾经在一个天清气朗的上午对我爸说。

“现在的大学生多如牛毛,已经不宝贵啦!”我爸回答。

“我想学音乐!”我曾经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对我妈说。

“现在的音乐就像大学生,已经不高雅啦!”我妈回答。

我爸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我和我妈坐在松软舒适的沙发上。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地板上传来皮鞋的踢踏踢踏。我在等待剩下的那一只天鹅出来迎合我的独唱,可是时间已经走去很远了,我依然没有听见一个出来迎合我的独唱的声音。我听到的是另外一组声音:

“阿桂,去把门关上!”

“阿桂,我来,我这里顺手!”

“阿桂,去帮你妈把碗洗了!”

“阿桂,不用啦!我已经洗完啦!”

“阿桂,去把地板擦干净!”

“阿桂,你看电视!我来擦!”

我爸那时显得手脚无措,他大叫一声,坚决地向我发出命令,发出命令时对着我妈:“擦!要他擦!今天非要他擦!平日里都是你娇生惯养的,他除了惹是生非还会干什么?!”

我妈被突然吓了一跳,她赶紧将手中的拖帕拿过来给我,我拿着拖帕就开始满屋子乱转。我爸仍然在地板上踢踏踢踏,他没想到我会拿着拖帕对他踢踏踢踏的皮鞋穷追不舍,最后被我逼到墙角走投无路时,我爸发出一个雄浑的全音音符,那阵势比钢琴上全部音阶同时奏响还要强大:

“快去给我填自愿!”

“填什么?”

“教书!”我妈轻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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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看起来还不错,只是后面越来越急促,感觉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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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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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百里溪 于 2008-5-13 01:24 发表 结尾呢

 

全文就这些了,最后一章就是结尾,可能要进行“回味”一下才能见出结尾吧!我写的主要不是故事,而是感受,技法上主要不是描写,而是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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