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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发表于 2008-5-9 14:09 只看该作者
狗子
狗子
◇ 中文系 高佳宁
(一)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遭到他们的遗弃,至今也不明白,但对于这个问题我已不在追问了,那是过去的事了我没必要再问.况且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是的,就是这样,我曾被遗弃却连被谁遗弃的都无从知道,“他们”到底是人类还是我的同类也没处考究。 我只知道,我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是一个孤儿。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我苟且的地方叫垃圾堆,但是我优秀的鼻子告诉我不凡的大脑这里并不怎么样,然后我不凡的大脑指令我同样优秀的眼睛——睁开,于是它们睁开了。那时我还不会思考要是换成现在我一定愤恨的狂叫!他们不要我也就算了,居然还把我丢在这种脏乱不堪的地方,虽然英雄不怕出身太单薄,但你要知道,没谁高兴自己的第一片记忆产生在垃圾堆里! 我哼哼叽叽地企图站起来,刚撑起的右后腿便塌了下去,随只而来的是一阵巨痛,非常痛。后来我明白那条腿当时是断掉了。估计是遗弃我的人把我空投到垃圾堆时不幸挂的彩。我回头舔舐着痛处,断裂的白骨划破了我稚嫩的舌头,鲜血滑到嘴边,我又本能地把它舔回来并咽了下去,此刻,我意识到——我饿了。
对于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来说我需要的东西很简单——奶。然而在当时那样的处境下这个愿望有点奢侈。虽然后来我知道城里的垃圾堆丰盛的很,也许就在我眼前就有一袋过期牛奶或者没过期的蒙牛酸酸乳,但是,我的朋友啊,我刚出生没受过教育还不认识产品商标,而且也没有力气扯破包装啊!
随着意识的苏醒我的各项身体机能也致命地苏醒了,于是我百感交集了——饥饿,疼痛,胆怯,孤单凡是一个弃婴所能感知的我全部感知了。所以我后来才那么恨生子他爹扔了二丫。 就在此时,我听到了这个世界上传入我优秀耳朵的第一个声音“喵——” 生子说猫是奸臣他最讨厌的,每当这时我都默默叹息,他是不知道啊,后来救了他们父子小命的英雄的命多亏了一只流浪的猫妈妈的搭救才得以保存至他发现它的时候啊!
我被收养了。养母是一只刚死了猫崽的流浪的野猫。虽然现在对于当时“有奶就是娘”的损节行为身感羞愧——你知道作为一条优秀的狗,这样的出身很不光鲜,如果猫妈妈泉下有知也不要怪我会这样想,这种高贵出自血统,并且根深蒂固——然而,当时的我感激涕零,至今也犹念母恩。
可是这样的生活没持续到一个礼拜,我就又成了孤儿了。
我眼睁睁看着我的猫妈妈在横穿马路的那一刹那由三维立体的变成二维平面的。我优秀的鼻子在第一时间里捕捉到了几天前增在我舌尖滑过的气味——血腥,它唤起了我对痛的回忆,于是我留下了平生第一场眼泪。
我被踢出了猫的流浪区,或许欺虐落荒的高贵种族是低贱民族最大限度满足他们虚荣心的方式吧。
我一瘸一拐地逃亡,终于在一片瓦砾上精疲力尽了。
于是,我遇见了我的主人——一个靠在城里捡砖头回家盖房子娶媳妇的山里男人。 我的主人不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确是唯一一个愿意把我带回家的人。
在他之前有好几个人揪住我的后脖颈子把我拎起来看,当他们的炯炯的目光落在我右后腿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暗淡下去,然后把我重又放回到原地。
当我已经绝望于被收养并且鼓起自尊愤恨起这些围观者的时候,我的主人出现了。 可以说他是个耐看的小伙子,要不,像杏那么水灵的好姑娘也不会非他不嫁。
至今我还是认为他有一双这个世界上最忠肯温暖的眼睛,尽管这双眼睛在后来也曾让我感到畏惧和冷漠。
他与我四目相对时我愣了一下,以至于他伸手拎我时我的反应显得格外突然,我防不胜防地张开满是乳牙的嘴向他发起最迅猛的进攻。他竟灵巧的躲开了。
“嘿!好个小家伙!”
这是我听到的第一声赞美,虽然日后我将对这样小药量的攻击产生抗体,但当时我还是被那颗并不怎么甜的糖衣炮弹打中了,而且还晕了好一阵。
他把我揣近怀里,当时我想他一定没有发现我是瘸的而且还满身虱子。
他把我带回了家。
我们走了好远的路,又是翻山又是越岭的。好象还过了一道河。
他推着一板车的砖头怀里还揣着我,我感到湿溻溻的,暖烘烘的,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蒸桑拿。我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直到他帮我给断腿绑夹板的时候我才被一阵阵隐隐袭来的痛搅得彻底睡意全无。然而我并没有因此发火,我的脾气一向很好,但这次不只是因为脾气好,更因为我看到了摆在我面前的一小盆黄澄澄的棒子面粥……
(二)
我的主人叫生子,他给我起名叫狗子,这个名实在不体面,开始我还想不通,可后来我想我的出身也没什么是体面之处,名字也就不计较了,况且我的确是一只狗。生子是我最后一个收养者当然也是最长久的,尽管他把我的城市户口不明不白变成了农村户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对于一条真正的良种狗而不是城里的宠物狗来说,大山小河远比板油马路要来得带劲!从此以后只要他喊一声,我便跟他走。
只要他喊我。
我的狗食盆越来越大,管辖的地盘也越来越大。 我成为一条名副其实的好狗不禁身体健硕牙齿锋利而且头脑灵活,这多亏了喂我初乳的猫妈妈和给我疗伤的生子。对于那只猫我已经是“子欲养而亲不在”,所以我把所有的感恩都给了我的主人——生子。 生子之所以叫生子是因为他爹想他生个儿子,结果他媳妇杏头一胎就生了个女娃,他爹娘硬是顶着当时正强劲的计划生育龙卷风叫她生了第二胎。
还是女娃。
他娘当即晕厥。
为个女娃缴罚款实在不值得,于是生子他爹就背着他和杏把二丫扔山里去了,还骗人说生下来就是死的。
而他骗不了我,我是一条好狗,不仅体能好脑子好而且心眼好。我听见杏悲凄的哭声于是想起了我的猫妈妈怀念她亲生孩子的样子,同时我也顺便想了一下我的人生经历。而且,我当时的女朋友也是我后来唯一的妻子亮子也支持我那么干,于是我就真的那么干了。你知道,对我——一条拥有全天下(至少是我们附近村的那个天下)最优秀的鼻子的好狗来说找到一个弃婴是件多么轻而一举的事情。
为此生子他爹被罚了十张大团结,也狠狠地赏了我一脚。这一脚非同小可,这一脚苦大仇深!这一脚正踢在我心窝上,我差点一命呜呼了!和那老头的梁子也从此结下了。 我没有把这事告诉任何人,甚至遏制住我本能的痛苦呻吟。
亮子是我的结发之妻,但是她临产崽时却不见了,我以为她害羞故意躲着我跑到林子深处去了,可是她就再也没有回来。我找到她时,她只剩一张美丽凄哀的皮毛了。开始我以为是遭了狼,但后来我知道那狼就是连狼都不如的生子他爹。
他成心要报复我,在我食盆里放耗子药这都没什么,我的命是生子给的,生子的命是他给的,还给他我没什么舍不得的。可但是啊,但可是,他却在亮子分娩的时候给我来了个变本加厉一尸五命。我忍无可忍,我无须再忍! 我一路冲回家里见到他爹就咬,村里人以为我是疯了,大丫怕得老远的,二丫咬着奶嘴哇啦哇啦地哭,杏也拿起烧火棍,但她只是叫喊着,不敢靠近我。就连弱不禁风的生子娘也抓了一把沙准备在我进攻时候扬我的眼睛。村里的壮汉也不敢动我,因为他们晓得我一个顶他们三个,而且生子疼狗是远近出了名的,记得我小时侯二雷拿我撒气给了我一砖头,正好砸在还没好利索的后腿上,我疼的咯的一声,生子看见了拎起砖头就往他头上甩,还有一次…… 想着想着我的眼睛湿润了,于是我停了下来,他到底还是生子的爹,我的愤怒永远无法逾越对生子的感恩之情而彻底爆发。
生子回来时我正在村头的老榆树洞里趴着,因为我实在不想看到那个人。生子把锅里老爷子炖的亮子的肉一两不少的装进袋子里扛到山上去了,我闻到亮子的味道渐远知道她是回不来了,可是生子要带她去哪里我真的害怕去过问了。但是夜里我还是顺着她的味道来到了一个小土包前面,于是我泪流满面,从来没觉得如此窝囊,即使是我被野猫们戏谑被野狗们使唤被无聊的闲人拎起来看来看去或是被二雷打,我都没有现在窝囊啊,我的愤恨像秋天原野上的火星,只要稍来点风就要燎原的,可是就在这时,那火又熄灭了——我看见坟头上立了块窄窄的木板,那上面分明写着——狗子之爱妻,亮子之墓 ……
我沉默了一会。于是对自己说:好吧,回去。就在我转身的时候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感到有什么东西盯上了我——狼!是的,喷香的狗肉即使隔着坟墓也会引来饥饿的畜生。然而不妙的是,它们的进攻对象现在已经由死去的亮子转向了我 。
六个亮点两个一对,三种气味,三种不同节奏的心跳——三匹狼。它们刚才隐秘在阴暗的小树林里,现在朝这边靠拢了。危机四伏。突然,我眼睛一亮,空气中我隐隐嗅到了家里那把老火枪的味道,虽然伴随它的人是那个我深恶痛绝的老家伙,可在这种情况下,他拿着火枪出现总还是件好事.至少我可以少费些气力. 然而我很快发觉我错了. 我的前爪用力扒地,时刻准备着,我想枪声一响我就一个箭步蹿出去,同时向我们的敌人进攻,那一定有势如破竹的气势. 可是,当袭破黑夜的枪声突然而至的时候,应声倒地的,不是狼,而是我.
那老头是来斩草除根的,他居然在我大敌当前的时候放我的暗枪!这可真是人为刀殂我为鱼肉了! 我绝望地痛苦嚎叫,不是因为受伤或面临死亡而绝望,而是我终于对那个老畜生没有语言了。
这之前我虽然厌恶他以至于恨他,但那始终还是一种感情,现在我对他的感觉就像我屁股上的伤口一样——木的。听到枪声的那一刹那,我猛地向前射出,却被击在胯骨上的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推倒,当我明白中招的是我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检查自己的伤势,还好伤的不重,子弹从我的屁股上狠命地擦过去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灼伤便落到旁边草地上去了。狼也听到了枪声,所以远远地原地站下不再进前了。
我躺在地上没动——我在静观其变。又有几声尖唳的枪响在黑夜里炸开,子弹飕飕地扎进我周边土地。看来是老家伙怕我没死起来反咬一口。不过还好,我倒在草丛里他看不到我,只能朝这边乱开枪。我能动,但未动。
我记起我看过的唯一一部电影,那还是上面搞三下乡时给全村公放的呢,那时我卧在杏的脚边看的很是来劲。有个战士就是怕敌人发现队伍所以在烈火中保持不动,结果敌人就没发现他们,于是战役胜利了。当时我就特佩服那个姓邱的小子,如今他教我的这招可以派上用场了。始如处女,动如脱兔。
我听见他向我走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他却没能听见饿狼猛扑向他时所带动的唳唳风声。当他遭到意外袭击并且惊慌失措的朝四处乱开枪时,生子赶来了。他是发现他爹和他的枪都不见了而我也不在家,放心不下所以跟着找了出来。我实在懒得理会三只狼畜撕扯一只人畜.可是当我看见两只狼转头向的生子扑奔,并将他按在地上时,我知道我不能再在那里假寐了。
我直蹿上去,一口刁住一只最强壮的狼的脖子,并将锋利的尖齿深深地扎进它的喉管…… 生子看见我,便像看到了希望,很快从惊慌中醒来,于是抓起一块石头咚咚地砸着另一只狼的头,狼不堪疼痛便含着生子大腿上撕下的一条肉,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了。生子他爹还在最后的狼的撕咬下嚎叫滚爬。
“狗子,快,快救我爹。”
……
“快啊,狗子!”
……
“快去!”
我默默地转过身,朝家的相反的方向走去。生子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我打算不予理会的态度。也就不在叫我了。而是强忍巨痛,一跌一跌地跑到他爹丢下枪的地方——把它捡了起来。
战斗结束了。我转回身,看见满地狼藉,也看见生子端着枪,一瘸一瘸地向我走来。
我静静地凝视着生子那双被愤怒的火焰烧红了的眼睛——忠肯和温暖被焚成晶莹的碎霰。我知道我将被就地正法。然而,我不准备反抗。我感激他帮我葬了亮子,感激他曾给我的一切真挚的情谊和温暖的家。就是在此时,就是在此刻,尽管他把枪口对向我的头颅,我仍满心感激,没有半点悔恨,只是有点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无奈与感伤。昔日的生活剪影一幕幕地在我脑海眼前切换,温馨的,感动的,默契的……我想起第一次看到生子,我还作势要咬他,我想起他汗涔涔的胸膛,我听到他心跳,我看着杏把我抱在手湾里,她和他一样地疼爱我,还有大丫的调皮,二丫的乖巧,我也想起我美丽的矫健的妻子。当我听见扣动扳机的声音的那一瞬间,我一级战备的姿态和速度猛扑出去……
(三)
现在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个又大又蠢的被叫做火车的东西远远驶开。这几天家里乱得很还忙得很,我呆呆地蹲在窝里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我老了,耳聋眼花的。不过真的发生大事了。
亮子死了几十年了,大丫就到了出嫁的年龄,她嫁的好,说是嫁了个有钱的主儿,于是他们全都要搬离这个小村子,到很远很远的城里住,还要坐火车的!可是火车上不准带狗,即使是一条孤苦伶仃的英雄老狗也不可以。这是他们临走的前一天,二丫在小河边边哭着告诉我的。我蹲在有时拥挤有时空的火车站——我只能蹲着,因为我太老了而且还在那次战斗中少了一条腿,我不能时久的站立了。那天生子向我开枪的时候,刚才走掉的那只狼又回来了,而且来势汹汹,我猜生子开枪打死的那条老狼是它爹吧,所以它是抱着必死的信念回来报仇的。横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我们都是伤心欲绝的都是了无牵挂的,所以,都是拼了命的死战。
生子没再用枪,因为在他把枪对准我之前枪里就没子弹了。我们两败俱伤,最后都只能彼此仇视,奄奄一息了。
后来是二雷把我扛回来的。
生子勉强把他爹背回家之后就动弹不得了,二雷正好去家里借米,听说我还在山上就来找我了。我被救活了,但少了半片耳朵和一条腿。那以后老头子也没有再找我麻烦了,心情好的时候我也陪他上山遛遛,但是我们都远远地绕开亮子长眠的那个山头。有一年清明我看见他给亮子的坟头培土,于是,我也彻底地原谅他了。
我蹲在站台想他们什么时候回得来,我在那里等他们回来。我记得临行那几天生子这老小子总是躲着我,只是二丫抱着我哭了两回,然而我知道,那家伙心里肯定比谁都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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